烟的钱、在镇上充大爷的钱,全是拿他爹的房契和地契换的。现在连本带利滚到了近四百块,铺子里的货和当物加起来都不够填零头的,债主放话——三天之内不还钱,收房收地。
白嘉轩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靠在炕头喝粥。他的手忽然剧烈地抖了一下,粥碗从手里滑落,砸在地上摔成碎片,米汤和碎瓷溅了一炕。仙草慌忙拿抹布来擦,白嘉轩没有看她,也没有看地上的碎碗,他盯着窗外,嘴唇翕动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白孝文跪在院子里,从早上跪到午后,膝盖磕在冻得硬邦邦的泥地上,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。他不停地磕头,额头磕破了皮,血混着泥土粘在脑门上。没有人出来看他,白家的每一扇门都关得紧紧的。
田小娥也没有出去。她站在自己屋里的窗前,透过窗户纸的破洞看着院子里那个跪得歪歪扭扭的男人。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——不痛快,不愧疚,不怜悯。上辈子白孝文把她一个人扔在破窑里的时候,肚子里还怀着他的种。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。现在她也不回头。
当天晚上,田小娥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。她敲开了白嘉轩的屋门,双手将一个布包放在了桌上。布包打开,里面是一摞银元,整整齐齐,码得四四方方。一共四百块。
“爹,这是媳妇出嫁时我爹给的压箱钱,加上这些年攒的体己,凑了四百。”她的声音柔和温顺,姿态放得极低,“先拿去还债。房子和地是白家的根,不能丢在外人手里。”
白嘉轩看着桌上那摞银元,瞳孔猛地一缩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息之间变了又变——惊讶、难堪、怀疑,最后全部化为一种无处可退的难堪。他白嘉轩一辈子没欠过别人的钱,一辈子没低过头求过人,到头来要拿儿媳妇的嫁妆来救白家。这比祠堂发臭、比儿子抽大烟、比被族人戳脊梁骨更让他难受——这是往他骨头上烙字。
他没有伸手去拿。但也没有说不要。他只是闭上了眼睛,靠在炕头,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。
三天之内,白嘉轩用这笔钱还清了债,赎回了房契和地契。债主当着他的面把抵押契撕了,笑着说白家果然底子厚,这点小钱难不倒。白嘉轩没有说话,接过房契地契转身就走,步履蹒跚,脊背微驼,走路的姿态已经不像个五十出头的壮年,而是一个被什么东西压垮了半截的老人。
消息传遍白鹿原之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