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，慕容儁本打算招揽一批自江南北逃的世家子弟与落魄官僚，好生庇护优待，将其塑造成“弃暗投明”的表率。

他打算令这些人游走北方各州，当众现身说法，细数纪尘的种种酷烈手段，借他们的口震慑北方士族，逼其彻底死心塌地依附大燕，凝聚北方抗敌之心。

可到头来，北上投奔者寥寥无几。

寥寥数人，反倒让慕容儁心中愈发忌惮，根本不敢轻易任用。他生怕这些人皆是纪尘暗中安插的细作，一旦贸然重用，暗中挑拨离间、散播流言，反倒动摇军心、拖累大局，得不偿失。

殿中沉寂片刻，慕容儁沉声开口，打破凝滞：

“纪尘那些颠覆世道的怪异新政暂且不论。如今他已然传下将令，决意北伐，先取并州。”

“并州一破，兵锋必然直指我大燕疆土。”

“举国大战在即，我朝如今筹备得如何？”

慕容恪闻言，淡淡一笑，语气沉稳笃定：

“尽可安心。”

“往日国内此起彼伏的暴乱、地方豪强的异动，皆因纪尘的威势骤然平息，如同沸汤泼雪、冰水浇薪，再无半分波澜。如今朝野内外、军民上下，已然算得上万众同心。”

慕容儁闻言，只心底泛起一阵苦涩苦笑。

这哪里是纪尘的威压所致？

分明是自己被逼到绝境，不得不彻底放开桎梏，默许北方世家执掌私兵、组建团练，给了他们自保护家的兵权，方才压下了所有乱象。

若是放在往年，他断然不敢如此放权。汉人豪强手握兵权，历来是王朝大忌，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反手反噬、起兵作乱？原本天下局势便支离破碎、势力盘杂，大燕能稳住现有疆域已是艰难至极，根本无力再制衡遍地豪强。

可今时不同往日。

此刻他所求的，再不是集权稳压、制衡四方，唯有一线生机——求大燕不亡。

只是说到底，这番局面，终究是纪尘造就的。

慕容儁低声呢喃，带着一丝自欺的侥幸：“纪尘滞留建康许久，迟迟不兴北伐，可见那些江南世家并非毫无用处，尚能牵绊他的脚步、拖延他的兵锋。”

一旁的慕容恪闻言，唯有暗自苦笑。

旁人或许不知，他却看得透彻。

以纪尘的无上威势，肃清乱世余孽、镇压世家叛乱，何须耗费时日步步求证？

此人分明是在建康城中，清算旧朝、推行新政、重塑礼制，玩这场改天换地的盛大变革太过尽兴，一时搁置了北伐大业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