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游沉默了很久,才重新开口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关于杜甫的文字上,像是在斟酌该如何说出口。
“杜工部在安史之乱中流离失所,被叛军俘虏,逃出来后投奔唐肃宗,做了个小官,很快又丢了官职……”
“至于他的后半生……一路漂泊,从成都到夔州,到潭州,又到了岳阳,最后死在湘江的一条船上。”
他闭了闭眼,像是不忍继续说下去,片刻后,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低沉了些。
“而他后来的诗……你们应该都记得。”
“国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。”
“烽火连三月,家书抵万金。”
“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杜工部的诗里,全是痛……他写的诗里全是血肉……是他亲眼看见的,亲耳听见的,乃至于亲身经历的一切……”
“国破了,山河还在,可山河已经不再属于他了;春天来了,草木深了,可那深草下面埋着的……是否是尸体……家书抵万金,是不是因为很多人的家书已经永远等不到了?”
“他写朱门酒肉臭的时候,或许是真的看到有人在饿死在路边……他写路有冻死骨的时候,是大抵是真的弯下腰看过那些尸体。”
他说到这里,声音微微发颤,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。
“可他的诗里却没有任何崩溃的情绪……甚至律诗也工工整整,他分明痛到了极点,可他还是把那些痛一点一点地码进格律里……七言、五言、对仗、押韵,他要求自己必须在诗的规则里完成表达,因为他知道,一旦放弃对形式的坚持,他很可能就会彻底崩碎。”
欧阳修接过话头。
“所以……黛玉才让英莲去学杜甫。”
“因为英莲一辈子都在承受痛苦……被拐时的恐惧、被卖时的屈辱、当妾时的欺凌、被夏金桂折磨的日日夜夜……那些痛不是一句别难过就能消解的,她如果学不会怎么处理这些痛,她会疯掉,甚至麻木掉……”
他继续往下说:“而杜甫教她的是……痛是可以被写出来的,你不是要把痛压下去,也不是要强迫自己忘掉,你是要一笔一笔地把它写进诗里,写成‘一片砧敲千里白,半轮鸡唱五更残’……”
“当你把痛变成了诗,那些痛就不再只是痛了,它会成为一种可以被人看见,被人记住,甚至被人理解的东西,它会从你一个人的身上转移到文字里,如此一来……也能在诗里找到继续活下去的力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