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其实已经在这条路上站了一炷香了。

从西苑角门进来的时候，他走得很快。

然后在梅林入口停住了脚，把速度硬生生压到最慢。

原因很简单——他怕吓着她。

这几天他把西苑的布防查了三遍，御医的脉案看了两回，连黛玉每顿饭吃了几口、夜里咳了几声，桂嬷嬷都原样报给他，他全记着。

但记归记，见面是另一回事。

他在北疆待了六年，身上那股杀气已经渗进骨头缝里，想收都收不干净。

今天早上换衣裳的时候，他对着铜镜看了半天，最后把那件暗玄色的常服换成了月白。

因为他记得，《红楼梦》里写过，黛玉喜欢素净的颜色。

二十一世纪的那个他，把原著翻烂了。

现在，原著里的人站在亭子里，隔着几步雪地看他。

活的。

真的。

萧鸿的心跳重重撞了一下，然后被他用了六年时间练出来的定力，死死按回去。

他先开口，声音放到了自己能控制的最轻的档——

“林姑娘。”

黛玉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
萧鸿又往前走了两步，在距离她五步的地方停住。

“前几日在码头，惊扰了姑娘，是我的不是。”

黛玉微微侧头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，轻声道：“萧世子客气了，那日的事，我都听见了。”

“听见了什么？”

“听见你把贾府的管事撞进了麻袋堆里。”

萧鸿愣了一下。

黛玉的表情很平静，但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，一闪就没了。

萧鸿在心里深吸一口气。

完了。

他本来以为自己见到真人能绷住，现在发现完全绷不住。

这姑娘说话的时候，尾音会微微往上挑，像是一根细细的线，勾着人的耳朵往她那边走。

声控石锤了。

他伸手从怀里取出一封信，举到她看得见的位置。

“你父亲托人带来的。路上耽搁了几日，今天才到。”

黛玉看向那封信，目光变了。

她伸手接过去，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分。

信封上的字迹工整端方，是她熟悉的笔锋，她拆开来，逐行看过去。

信不长，说的都是嘱咐的话。

说扬州的事已有安排，让她不必挂心；说长公主府上下都是可信之人，让她安心住着；说他会尽快料理完公务，亲自来京城接她。

最后一行写的是——“吾儿勿忧，有萧世子在，为父可放心矣。”

黛玉把信看了两遍，然后将信纸慢慢折好，收进袖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