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旨传到荣国府的时候，是午后。

传旨的不是孙德全——孙公公的腿金贵，跑完皇家别院就回宫复命了。

这会来的是礼部一个六品主事，带了两个书吏，连茶都没喝，念完旨就走。

旨意大意是：镇国公世子萧鸿与林氏黛玉赐婚，择吉完婚，着荣国府知悉。

最后四个字是关键——“着荣国府知悉”。

不是征求意见，不是商量日期，是通知，通知你们贾家，林黛玉跟你们没关系了，别惦记了。

礼部主事走的时候，荣禧堂里安静得像灵堂。

贾母坐在上首，手里那串新换的菩提子一颗一颗拨着，拨了七八颗，线断了。

菩提子滚了一地。

没人弯腰去捡。

“……赐婚。”贾母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，像在嚼一块石头。

王熙凤站在下首，跟贾琏交换了一个眼神，那个眼神很复杂，但核心意思很简单——完了。

林如海没死，林黛玉嫁了萧鸿。林家的百万家产，一两银子都流不进荣国府，全捐了。

赐婚圣旨一下，林黛玉就是镇国公世子妃，她的嫁妆归镇国公府，她的人脉归镇国公府，她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皇家的戳。

谁敢伸手？伸手必剁手。

贾母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
“都散了吧。”

声音老了十岁。

王熙凤正要开口说点场面话，内堂忽然传来一声脆响。

紧接着又是一声，又一声——密集的、歇斯底里的碎裂声，像有人在拿东西往墙上砸。

是王夫人的佛堂。

贾母的眉头皱了一下，王熙凤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。

佛堂里，王夫人把供桌上那只汝窑天青釉花瓶摔在了地上。

那只瓶子是她嫁进贾府时的陪嫁，官窑御制，市面上有价无货。此刻碎成七八片，碎片上的釉面还在反光。

她没停。

香炉——砸了。

玉如意——砸了。

供果盘子连着佛龛前的蒲团一起掀了。

金釧儿缩在门边不敢吭声，她跟了王夫人十几年，头一回见她失态成这样。

平日里念佛诵经，端的是慈悲面孔，手腕上的檀木珠子从不离身——此刻珠子断了线，滚得满地都是，和汝窑碎片混在一起。

“好一个萧鸿——”王夫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每个字都带着颤，“好一个林如海——倾家荡产捐银子，捐了白银一百一十七万两，田产折银八十九万两——呵，他林家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？”

她蹲下来，捡起一片汝窑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