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端着一个食盒,说是奉了白赵氏的吩咐来给鹿家送些吃食表示慰问。她站在门口,低眉顺眼,语气温婉得体,跟白嘉轩打招呼的时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和惋惜。
“鹿乡约遭了这么大的罪,真是天有不测风云。”她轻声说。
白嘉轩看了她一眼,点了一下头,径自走了。
他走出几步之后,不知道为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。田小娥已经端着食盒进了鹿家大门,背影端端正正,走路不紧不慢,裙摆微微摆动,看起来跟任何一个贤惠的小媳妇没有半点区别。
白嘉轩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他心里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,但又说不上来。他这辈子不信鬼神不信邪,只信规矩和道理。鹿子霖这事怎么看怎么蹊跷,可找不到任何人为的证据,他也没法凭空断案。
他唯一能确定的是,鹿子霖这个人废了。不管是两条腿还是那处要害,都废得彻彻底底。就算他活下来,后半辈子也只能瘫在炕上当个废人。
白鹿原上少了一个祸害。
可他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,像是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原上的空气里悄悄蔓延着。
田小娥送完食盒往回走的时候,秋日的阳光正好打在她脸上。她眯起眼睛看了看天,天很蓝,云很白,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,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。她深吸一口气,只觉得胸腔里那股积攒了两辈子的浊气,终于吐出了一小口。
鹿子霖,这是第一个。
她迈着轻快的步子往白家走去,路过村口大槐树的时候,那条被拴在树下的老黄狗忽然竖起耳朵,冲着她狂吠了几声。狗主人连忙喝住狗,给她赔了个笑脸。田小娥笑了笑说没事,脚步不停,继续往前走。
老黄狗缩在树下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,尾巴夹得紧紧的,像是看见了什么让它害怕的东西。
田小娥没有回头。
她的袖子里,半截没用完的催情香还裹在油纸里,安安静静地贴着腕间的皮肤。
红烧肉已经凉了,可以回去热一热。孝文还在家里等着,她答应了给他热一碗当宵夜。
日子还长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