着那两颗白胖的花生米,整个人僵住了。他颤抖着伸出满是老茧的右手,小心翼翼地捏起一粒,放进嘴里。
没有盐味,只有生花生的土腥气,可他嚼得比吃肉还要用力。
“好吃。”吴大胡子咽下花生,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他转过头,看着沈厉川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突然迸发出一种亮得烫人的光芒。
“沈连长。”吴大胡子一字一顿,咬字咬得极重,“你替俺们这些没保住家的人,养着一个丫头。你不知道,这对像俺这样的人,意味着啥。”
他用仅剩的右臂撑着炕桌,摇摇晃晃地站起来。
“她活着,俺们就觉得,俺们那些死在江里的婆娘和娃娃,也换了种活法。俺们流的血,断的胳膊,全他娘的值了!”
沈厉川猛地站起身,抓起酒瓶,把剩下的半瓶地瓜烧全倒进自己的碗里。
“值!”沈厉川端起碗,和吴大胡子面前那个空碗重重碰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瓷器碰撞声,“只要红一连还有一个人喘气,这娃娃,谁也动不了!”
两人隔着一张旧木桌,一个独臂,一个满脸疤痕,仰起头将苦辣和悲愤一饮而尽。
隔天清晨,吴大胡子接了团部的调令,去镇西头的伤员安置点管后勤。
念冬一觉睡醒,听说吴爷爷走了,不干了。小丫头把姜小草新给她做的小布兜翻出来,跑到灶房找周大勺要了满满一兜子炒熟的野枣,非要去镇西头找吴爷爷玩。
“行行行,草草姐带你去。”姜小草拗不过她,牵着娃的小手出了南院。
镇西头离南院不算远,拐过两条黄土巷子就到了。安置点的院门是两扇破木板,虚掩着,没上栓。
“吴爷爷!念冬来找你玩啦!带了甜枣枣!”念冬高兴地甩开姜小草的手,迈着小短腿跑上台阶,两只手用力推开木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木门应声而开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,没有吴大胡子的身影。
念冬的脚步猛地停在门槛边。她低下头,黑亮亮的眼睛盯着地面。
门槛内侧的黄土地上,那块被吴大胡子视若珍宝、缝着半枚铜钱的暗褐色碎布,正孤零零地掉在泥水里。
而在那块碎布旁边,赫然踩着一个半干的泥脚印。
脚印的后跟处,缺了整整半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