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回还未开口,莫云松却先站了起来。
他那一双枯瘦的手按在桌沿上,整个人都在发颤。
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气。
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一阵,终于猛地一掌拍在桌上,将那满桌的杯盏震得叮当乱响,汤汁酒水溅了一桌。
“放你娘的屁!”
老道指着郡守的鼻子,手指头直哆嗦:
“城外头那些老百姓,啃树皮、吃观音土,你知道不知道?”
“你那库房里便是连一粒陈米都刮不出来,这满桌子的山珍海味又是从哪里变出来的?”
“你方才说什么来着?典当内人的陪嫁首饰?我呸!”
他往桌上狠狠啐了一口,唾沫星子喷在那盘酱闷肘子上。
“三千两银子是典当来的,那这一桌子十六个菜呢?也是典当来的?你这身赭红绸袍呢?你身后这宅子呢?你这一府的下人呢?你这郡守倒是当得干干净净!”
赵郡守张了张嘴,想要说什么,莫云松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。
“这一桌菜若换成糙米,够多少孩子多活一日,你算过没有?你算过没有!”
他越说越激动,伸手指着赵郡守的鼻子,手指抖得几乎对不准方向:
“你若是当真没有粮食,昨日做什么要发那个誓?说什么开仓施粥是分内之事,说什么在此立誓绝不敢忘?”
“言犹在耳,言犹在耳啊!如今一句‘仓中无粮’,便想打发了?”
“你当城外那几千条人命是什么?是蝼蚁吗?是草芥吗?”
赵郡守被他骂得面红耳赤,想要辩解。
可莫云松却不再看他了。
他忽然收回手,泄了气一般,身子晃了晃,扶着桌沿慢慢坐了下去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,声音忽然低了下来。
“老夫修了大半辈子的道,烧了不知多少炷香,磕了不知多少个头,可到头来……却是连几个快饿死的孩子都救不了。”
他站起身,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,转身便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顿了一步,却没有回头,只丢下一句话,声音苍老而疲惫:
“赵大人,你好自为之吧。”
孙承影见状,连忙起身要去追,却被沈回抬手按住。
“让你师父一个人走走吧。”
沈回看着老道佝偻的背影,轻声说。
孙承影看着老道消失在门外,咬了咬嘴唇,又坐了回去。
莫云松出了别院,被街上冷风一吹,那股堵在胸口的闷气方才散了些许。
可散开之后,剩下的便全是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