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祭定在八月十五。
这是白鹿原上一年里最大的日子,比过年还隆重。
所有白姓族人不论贫富老幼都必须到场,外姓人也要来观礼献供,连镇上都会有人赶着驴车来看热闹。
祠堂要提前三天洒扫布置,供品要提前七天准备,祭文要提前一个月由族长亲自撰写。
白嘉轩往年写祭文都是一气呵成,蘸墨挥毫,洋洋洒洒三百字,字字端正,句句铿锵。
今年他坐在炕上,面前铺着纸,手里攥着笔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的地方,抖了整整一个早晨,落不下一笔。
不是没有话说,是他的手落不下去。抖得最厉害的时候,笔尖在纸面上戳了一下,戳出核桃大的一团墨渍,洇开来像一只独眼,从纸上瞪着他看。
他把笔往砚台上一摔,墨汁溅在被面上,仙草慌忙拿抹布来擦,他摆了摆手让她出去,然后把那张废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炕洞里。
火烧起来的时候,纸团在火焰里蜷曲、变黑、化为灰烬,他盯着那团火看了很久,眼里映着跳动的火光,脸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。
他这辈子写过无数次祭文,每年都写,每年都念,每年都站在祠堂最高一级台阶上,用最洪亮的声音向列祖列宗汇报白家这一年的收成和人事。
那是他最高光的时刻,也是最骄傲的时刻。今年他写不了了,手不听使唤,嗓子也使不上劲——他的声音从入秋之后就开始变哑,说话还行,朗声诵读根本撑不住半篇祭文的长度。大夫说这是气虚到了极处,伤了肺经,要慢慢养。可他心里明白,这不是病,是有人把他的筋骨一根一根抽掉了。
他靠在炕头,闭上眼睛。黑暗里浮现出的不是列祖列宗的牌位,而是田小娥端药时那双稳得一丝不苟的手。
她说“爹,该喝药了”,声音虽温软如春水,但是他总觉得这个儿媳妇不对劲,他就是对这个长子的媳妇喜欢不起来,发自内心的厌恶。
以前他从来不信邪,从来不信鬼神,可他活了五十多年,头一回觉得自己撞上了比鬼神更难对付的东西——一个滴水不漏的女人。
八月十五,祠堂里里外外挂了三十六盏红灯笼,供桌上摆着全猪全羊,香炉里的檀香烧得青烟笔直,鼓乐声从卯时就开始响,唢呐和铜锣一起炸开,把整个原上都震醒了。
白氏族人来了一百多口,把祠堂前的场院挤得水泄不通,外姓的也来了不少,鹿子霖被人用竹椅抬到祠堂门口,腿上盖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