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一回他半夜回来,腿上全是血,从巷口一路淌到家门口。我跪在院子里用灶台灰盖血印,从巷口盖到院门口,一边盖一边哭。”
“他靠在门框上跟我说:‘翠兰你别哭了,又弄了一头,不亏。’
“我当时想骂他,想说你腿都伤成这样了还往外跑,你是不是不想要命了?但我骂不出口。因为我知道他做得对——鬼子在咱们镇上烧杀抢掠,要是没人站出来,鬼子只会更猖狂。要是每个壮年男人都躲在地窖里,谁去保护那些老人和孩子?谁去给那些被鬼子捅死的乡亲讨命?”
“所以我从来没拦过他。每天晚上他出门,我就坐在灶台前等他。油灯的灯芯换了不知道多少回,回回都是他推门回来我才把灯吹灭。”
“有时候天都快亮了他还没回来,我心里就跟被油灯烫了一样焦。但我跟自己说——他答应过我,一定会回来。这么多年他从来说话算话。”
“当年娶亲的时候花轿停在你那间破铁匠铺门口,轿帘掀开我探头一看,院子里全是锤子、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。
“但后来他跟我说:‘翠兰,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,就会打个铁,修个锄头。但我答应你,这辈子不管日子多苦,我都让你抬头做人。’”
“他做到了。在鬼子面前,他让我抬着头做人。”
“但我也不是没想过最坏的打算。有时候夜深了,巷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,我就想——万一哪天他回不来,万一哪天鬼子上门来,我该怎么办?”
“后来我想明白了。他要是死了,我就跟着他走。他说过下辈子还要做夫妻,那这辈子走到头了,下辈子还接着做。”
“他走之前拿锤子砸鬼子的脑袋,我没什么本事,不会用锤子也不会用刀,但我能陪他走完最后这段路。他黄泉路上一个人走太孤单了,我不放心。所以想是想明白了。”
“但我还是天天盼他回来。每天天快亮的时候巷子里响起他那条伤腿拖着地的声儿,我心里那块石头就落了地。”
柴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老孙把锤子放在草席上,伸手握住沈翠兰的手,把那只还在发抖的手握在掌心里。
他的手很糙,全是老茧和打铁时火星溅出来的旧伤疤。
沈翠兰的手也很糙,指甲缝里塞着灶台灰,手背上好几道被破瓷碗划破的血口子还没结痂。
两只粗糙的手握在一起,在这间昏暗的柴房里,在这片被炮火围住的镇子里,握得紧紧的……